登陸壯舉

我乘的那條新希臘號載的,大多是加拿大兵在英國的妻小,〔有八百之多!〕丈夫們還在德國拚著命,英籍的媳婦們這是初次,而且單獨,回去見公婆。心理貼在小媳婦子們身邊的,還有近四五百尊囝囝,由剛滿過月的小紅獅直到滿船亂嚷亂跑的六歲山羊都有。天氣明朗時,艙面上便成為了囝囝展覽會:金黃頭髮的,棕灰的;碧籃眼睛的,猫綠眼睛的。一個叫阿倫的孩子每天至少失蹤五六次。擴音機原是為觸了水雷後,船長下緊急行動令用的,然而隔不到五分鐘,壁上那隻大號蜘蛛必叫出「大家注意,大家注意!」及到懷著一腔恐怖側耳靜聽時,卻是「叫阿倫的孩子,栗色眼珠,淡黃頭髮,穿棕色毛線衣,又丟了 。請見到的人,把他帶到指揮室來!」要不然就是「有人在前艙廊過道拾得囝囝……」明知每次都是這種報告,然而為了生命,都不能不諦聽。十一天來,這種精神折磨可真夠受。
雜在近千的媳婦囝囝間,有廿一個另外的寶貝,,即就是英國和駐英外記者參與舊金山會議的記者團。這裏有《泰晤士報》新由莫斯科調的麥唐納〔年輕漂亮的蘇格蘭人,當選了我們的團長〕。有英工黨名外交記者福蘭克,皮特湛,態度文雅,應付週到得如一風流倜儻的紳士 。時常和一個右派波蘭記者比棋。這裏有整天講股票行情的金融記者,有轉戰中東北菲參加過義大利和諾曼地登陸壯舉的各從軍記者。說明白了 ,這個記者團I登岸即散夥,也即是便自由競爭起來。
照例,護航的船上是不許賣酒的。我們到第一天船出了口才知道。於是記者團找麥唐納去交涉了,船上那時有海軍部派來特別招待記者的兩位軍官。結果,是以請客方式,由他們兩人流輪柬約。這樣,每隔一天,必可嚐到幾杯威士忌或白蘭地,這辦法慢慢為船上另一批貴賓知道了 。那是法、荷、挪代表團。於是,請柬漸漸也不限於記者群了 。四月十一 一的晚上,是皮特湛的生日。海軍軍官於是大大佈置了 一個晚會。酒特別豐富。
而樣式也比平常多。桌上一大座點心:表層雪白奶油上晃動著代表壽星年歲的四十六盞燈。那晚風浪其實不小,桌上的杯子時常拚碰,鏘然有聲。然而我們喝得早已不需要風浪便搖擺起來了。更好的證據,是我們揀倫敦街最熟稔的醉徒調子唱起來了杯碰著杯,人倚著人;正不知道是飄在萬重濤波之間,還是上了九天時,突然,唧唧白釗报旳船員。直直地他走到哈哈哈著的「什麼?真的?」他放下緊握了 一晚上的酒杯。他呆得說不出話來了 。大家也都靜下來且,奇怪,都清醒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