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採訪

到午夜在被筒裡才聽到砲聲。那麼多人過河去採訪軍事新聞,且都是握有電報網的通訊社,我忙的是採訪他們沒注意到的「軍事政府」,因為這個將與盟軍對日有關係。我向上校要了 一輛吉普,一個司機,他還派了 一位上尉來作嚮導,便在萊茵域谷裡四下騁馳〔軍政府採訪從略〕。訪問粉碎了的城鎮,訪問荒蕪了的葡萄園。坦克車如硬壳蟲般在田裡東倒西歪1,鋼盔下有時還躺箸屍骸。飢餓的軍馬在山坡徘徊著,和難民一樣尋覓著棲所。納粹在各地的黨部是軍政府搜絮的第一目標。一個頭目逃走時,慌張得竟把假牙還留在當中大抽屜裡。
那晚上我參加了 一幕喜劇。一個倫敦畫報記者聽說戈村裡囚有一個納粹小頭目。這人大概生性好吹,曾對村人誇説害過猶太人三千之多,如今,有的村人為討好駐軍,並洗清本村的罪名,就把他告發下來了 。於是,他被捉了進去,然而他又向德籍的獄吏〔也許還是他以前的下屬〕說情,被放出來了 。這消息一傳到軍政府耳裡,當天下午立刻就把那好吹的捉回來,與獄吏一併囚起。倫敦畫報那記者〔一個極有趣的愛爾蘭人〕,因為戰爭既是一團灰烟,無可拍照,很想將錯就錯把這個照成一個納粹要角,於是約了軍政府兩個少校階級擅德語的軍官,請他們把囚犯拉出,逗他揚起臂來嚷「希特勒萬歲!」臉上最好還帶點凶氣。這畫報記者因我們之間沒有競爭成分,便在堅守祕密的條件下,約我陪他去。
我們進了那「戰犯囚所」的一間堆了稻草的空房,就開始佈置起這幕諧劇。那愛爾蘭記者一面搬桌搬椅,一面喃喃著說:這張照片準保轟動倫敦我問他果然真殺了三千嗎。他嘻嘻說,那有啥關係。「我照的是新聞片,並不是來代表盟國調查戰罪呀!」都佈置齊全了 :兩個少校並排坐下,我躲在稻草堆後,愛爾蘭記者整頓好了相機,並且還試了 一個鎂光燈泡。他要攝取的祇是那一景。他叮囑少校們說:逗他凶,逗他揚臂。他說什麼也不必管。於是,咳了 一聲嗽,犯人帶進來了 。
夜審照例對犯人心理是具有特殊恐怖性的。窗外是一片蒼茫。一顆寸長的子彈,一切就可以解決。所以那短而圓的納粹從一進門便哆嗦起。燈下,是一臉的諂媚笑容,且是硬湊出的。問什麼他都先打躬,後否認。站在少校檯子後面對光的攝影記者低聲說,逗他!然而那人天生來不是英雄種。他擔的是個小差,他的確沒殺過三千人,也許沒殺過三個人,他嚷的祇是冤枉饒命。這樣審了快三刻鐘,誰也不耐煩了 。少校回頭說,恐怕真沒有辦法。攝影記者,看看的確無辦法,就說,問問他怎麼行納粹禮。讓我收一個鏡頭也不冤呀!於是,「法官」又大聲嚷,你怎麼行黨禮。那儒夫衹連連打躬說,全德國人都得行呀!我咒詛希特勒。再也不要那麼行禮了 。再也不敢了!